那个僵持的夜晚结束了,沉默却没有结束。
克洛德在晨祷和夜祷时虔诚地祈祷上帝赐予亚伯渡过难关的力量,并且原谅他的罪行,让他回到正轨。
祈祷结束后,他想起亚伯之前给他寄的信,坚信这是仁慈的上帝给予他的提示,于是他写信给亚伯的父母,希望他们能到巴黎来,给予自己的孩子精神上的支持。
这封信要经过几个邮差之手才能到达亚伯父母所在的农村,他们还得找到合适的人为他们读信。
这个过程过于漫长了。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
克洛德上完课独自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几个同学喊叫着从他身旁掠过:“听说圣母玛利亚酒馆有人在打架呢!走走走,不能错过这场好戏!”
在克洛德自己意识到之前,他已经跑了起来。手上的写字板和书本随手扔在了地上,按照当时书本的价值来说,他是再没可能找回这本书了。
太愚蠢了,万一不是亚伯呢?
他这么想着,脚步却越来越快。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大口喘气的声音。大脑处理信息的能力因为缺氧而下降了不少,两边的街景都糊成了一团,只有脚下的道路依旧清晰。等他到达目的地的时候,长袍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紧贴在背后,可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围观的人群遮挡住了克洛德的视线,可他听到了“红毛小鬼加油!”的喊声。于是他只能尽力地穿越每一条能够勉强挤过的缝隙,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传来了被挤压被牵扯的疼痛,叫好的、鼓掌的喊叫声刺痛着鼓膜。他艰难得像是在穿越战争前线。
等到克洛德成功穿越人群之后,他的样子比正在打架的两个人还要狼狈:发丝凌乱,脸颊发红,颧骨还被某个用力挥手的人狠狠撞了一下,长袍也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酒馆门口那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影真的是亚伯。怪不得别人都给他加油呢,他正骑在某个学生的身上狠狠地揍人。
“道歉!给我道歉!”他每说一遍就揍那个学生一拳。
对方终于求饶了:“对,哎哟!对不起。别打了,别打了。我收回那句话,你不是天生蠢笨的贱民,我是,我是,行了吧!”
达成目的,亚伯立即起身,准备放过那个学生了,一道寒光却在此刻没入了他的小腹。
克洛德的大脑一阵轰鸣,嗡嗡的声音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被震聋了。身旁人群的惊呼他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于是他猛地冲了出去,迈出第二步的时候,他的腿因为乏力软了一下,导致他失去了平衡跌在了地上,右脸颊被地上的土石刮出了好几道口子,但下一秒他就爬了起来,咬紧牙关把脚重重踏在地上,护在了亚伯的身前。
捅刀的学生没再做什么,只是冷笑着站在一旁,似乎是在欣赏亚伯的痛苦。
亚伯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样迅速地褪去了,张口时嘴角却渗出了鲜血:“……克洛德。”腹上的匕首只刀柄还留在外面,周围的袍子晕出了一圈暗红。
“不要说话,用力按住伤口止血。”克洛德转身抬脚狠狠踹了酒馆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把整块木板拆了下来。然后以一种要把肺和声带炸裂的方式驱动着这两个器官,向着人群大喊,让他们把道路让开。接着又准确地叫出了几个同学的名字,让他们帮着把亚伯抬上木板,去找自己的医学老师。
路程很短,但又太长了。
克洛德焦急的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响起,让他不要睡去,于是亚伯便尽力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很不像克洛德的克洛德。血管中残留的酒精的麻醉作用随着失血在消失,但他心中的伤口却比腹上的伤口更加令他感到疼痛。
所幸,老师成功地帮亚伯止住了血,告诉克洛德,剩下的全看亚伯自己了。亚伯昏迷之前强烈要求回到寝室,于是那几个同学又帮着忙把他抬了回去。
半夜里,亚伯因为腹部传来的疼痛醒来了,他感到自己的大脑异常的清醒,让他足以认识到自己的生命正如风中的残烛一般渐熄。
克洛德坐在地上,靠着他的床睡着了,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疲惫,朦胧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这个少年美好得像一个梦,是他短暂平凡的十七年里最好的梦。
现在,梦该醒了。
他艰难地伸手摸了摸他金色的鬈发,它们就像他一直想象的那样柔软,像这个人的心一样柔软。他希望能有人去守护这颗紧闭在坚硬堡垒里的心。这个人看似是冰冷的雪山,下面却涌动着炽热的岩浆。
克洛德睡得很浅,立刻就惊醒了。
亚伯对他露出了虚弱的笑容:“克洛德……请你转告我妈妈,告诉她……我很抱歉。”
克洛德想要对他说“你会没事的。”但是他过于强大的理性和知识又让他认识到眼前人的生命力正在不可遏制地流逝。于是他只能握住朋友的手,点点头郑重向他承诺。
搬圣水的时候迷信的亚伯留了一小瓶放在寝室里。这圣水现在用上了,但却是以一种他们都不希望的方式。
他将圣水洒在亚伯的额上,熟练的动作因颤抖而变了形,说出的话也断断续续的。
“通过这个……神圣的……仪式,愿上帝……宽恕你……曾经所有的……错误……和犯过的罪恶……阿门。”他的灵魂震颤着,为亚伯画了十字,悲痛哽在他的喉咙里,让他几乎要为之窒息。
在他以后的教士生涯里,他会更加的熟练,更加的平静,甚至是漠然地执行这个仪式。但他从没有想过第一次会是亚伯。
亚伯心里知道克洛德的虔诚并不能为他开辟前往天国的道路,但是他安静地微笑着接受了。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克洛德,一直到这双眼睛中的光芒一点一点消逝,一直到它完全熄灭。
克洛德缓缓合上他的双眼,然后呆滞地跪坐在了原地。
这个曾经光芒四射的少年,此刻就在那躺着,躺在他曾经熬夜读书的小床上,躺在他们朝夕相处的房间里。就像几百个他们一同安眠的夜晚一样,只是把他那双闪亮的温柔的双眼合上了。油灯的火光在他年轻的面颊上晃动着,影影绰绰的,好像他还在说话。好像下一刻就会醒来,讲几个笑话,试着把严肃的朋友逗乐。
但克洛德知道亚伯死了。
在这个世上他又只有信仰和科学了。
它们给予的报偿虽然和付出并不等同,但它们是永恒的。
第二天,亚伯的父母匆匆赶到了,本以为是来劝孩子浪子回头,还用他们唯一那一点经验制定了一个计划,准备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然而,他们见到的却是一具苍白冰冷的空壳。未来的希望,生活的支柱,更小的孩子们亲爱的大哥,已经不在了。
葬礼上,学生们齐声唱起了赞美诗,为亚伯送行。克洛德站在亚伯父母的身旁,却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们的泪水——凶手的父母是巴黎的大贵族,他堂而皇之地逃脱了刑罚,他甚至昂着头洋洋得意地向法官强调是亚伯先袭击自己的。
太阳总会照常升起,对于无关的人更是如此。
主显节的仪式因为围城没能顺利举行,但巴黎的人民还有很多别的日子可以狂欢。
隐约的歌声伴着吉他声和手鼓声从窗外传来:
“我们大家东游西荡,
高兴快活,自由自在,
得啦,嗒啦,咚!
我们狂吃,尽情享受,
我们痛饮,酒兴未艾,
得啦,嗒啦,咚!
我们大笑,前仰后合,
衣衫虽破,却也痛快,
得啦,嗒啦,咚!
我们狂放,戏谑一切,
对酒当歌,醉倒失态,
得啦,嗒啦,咚!”
学生们忘情地唱着歌,接近了。脸上还带着酒醉的红晕,那是青春的鲜艳,是青春的火花。
纵情享乐是这个年龄这个群体的特权。
克洛德能从他们的笑颜中无比鲜明地感受到生命的存在、活跃和强盛。
他希望亚伯是这其中的一员。
但他不能也不愿是其中的一员。
十八岁的那年,他修完了学院的所有课程,回到了修道院。然后他做了神父,很快又成了若萨的副主教大人。
求知的旅途中他奋力攀到了顶峰,信仰就成了糊在头顶的那层纸,不能捅破,却又隐约感到了它的即将破灭。
权力、地位、金钱。
信仰、科学。
亲情。
一切都是虚无。
克洛德舍弃了这一切,去追逐那人世间最耀眼的美丽,直到与她一同葬身在他灵魂的烈焰中,谁让这火是她点燃的呢?
十七岁的克洛德将悲痛化为将来与亚伯在天国再会的期望。
而十九年后,亚伯意外地在地狱里与三十六岁的克洛德重逢了。
完。
(我家网线已经拔掉了,再见)
2020-03-20 12:52:01 【法兰芝约瑟夫】 我死了(亚伯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死让克洛德与“友情”断开……“成就”了他的与世隔离…… 最后疯狂夸您的文笔!!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我真的好难过啊呜呜呜呜---
2020-03-20 16:56:43 【尤远】 大结局又给我整哭了T﹏T呜呜呜写得真好
2020-03-20 17:12:15 【丹叔的话筒】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很难过,我只有两个膝盖可以割给您,不够,远远不够(冷静
2020-03-20 17:14:08 【丹叔的话筒】 太太的文,画面感、戏剧性、吸引人的张力都真是十足啊!最让我喜爱的还是您对克洛德的爱与理解。
2020-03-20 17:24:32 【丹叔的话筒】 克洛德与亚伯的这篇故事最吸引我的点是,这其实是表虐实甜的文。看着实在是比上次那不知该不该名为斯德哥尔摩情人,表面上甜而实际颇虐的故事好受多了。我脆弱的心脏可以接受纯虐,纯甜,表虐实甜,唯独承受不住表甜实虐😂。
2020-03-20 18:25:45 【丹叔的话筒】 亚伯跟克洛德是真爱
2020-03-20 19:03:49 【丹叔的话筒】 全剧最惨酒馆老板
2020-03-21 00:50:34 【涓生】 这是什么品种的神仙?被魔鬼附体的那种吗,虐的我心脏骤停差点原地过世
2020-03-21 02:42:15 【我为吸丹来】 回复【法兰芝约瑟夫】 (///▽///)我一直头疼自己文笔不够好……因为写得少,只能多写多练了…… 正如你所说,刚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亚伯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尽管中途想过好几次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但是我想不到了……
2020-03-21 02:43:27 【我为吸丹来】 回复【尤远】 摸摸……(发刀的时候好担心自己被打
2020-03-21 02:43:48 【我为吸丹来】 回复【丹叔的话筒】 (///▽///)我都脸红了
2020-03-21 02:44:49 【我为吸丹来】 回复【丹叔的话筒】 那篇刚开始写的时候真的是想发糖的,写着写着,就“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2020-03-21 02:46:33 【我为吸丹来】 回复【丹叔的话筒】 可能是上帝不太喜欢这酒馆的名字😂
2020-03-21 02:54:20 【我为吸丹来】 回复【涓生】 那……番外写个小甜饼补偿一下……
2020-03-21 03:00:05 【涓生】 回复【我为吸丹来】 hhhh那就太快乐了,【抱住宁】赚了赚了(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