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两手紧紧抓着马鞍的前端,心头炸开的狂喜让他无暇畏惧陌生的高度。他说出的每个单词的尾音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先生!谢谢……谢谢您!”说着,鼻子一酸又落下泪来。
副主教握着缰绳,用双臂将那孩子稳稳护住,刚才将他提起时,副主教已经惊异于对方体重之轻,现在则更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瘦弱。
“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要谢的话,就感谢上帝吧,是我们的主救你脱离患难的。我只是听从了圣灵的指示。”这番话仿佛是出于本能,一开始他说得极为流畅,但说着说着他的神色茫然了起来,最后自嘲地一笑,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一句:“如果上帝还没有从我这里收回圣灵的话。”
“您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孩子的声音带着满满的困惑。
副主教的身体僵了僵,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起来:“异教徒。我会教导你信仰耶稣和圣母玛利亚。”
孩子似乎答应了,但是他已经听不到了。
黑色的回忆如同冰冷的潮水一般,猛地涌来,将他完全淹没。看似已经愈合的伤口被这盐水浸泡,带来了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原以为人心承受伤心失意的分量是有限的。海绵吸饱了水之后,大海尽可以从上面流过去,也无法使它多有一滴眼泪。*可这一刻,体内的血液被冻成了冰碴,每流动一寸就划下一道伤痕,让他几乎失去了呼吸。
让他庆幸的是,那个孩子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孩子的注意力被一切新鲜的感受俘虏了。他听着哒哒哒的马蹄声,感受晨风拂过面颊,嗅着它带来的草木清香。他整个人都舒展了开来,露出了笑容。
他回过头,本想和教士分享他所见的美好,却看到教士清瘦的面容上笼罩着厚厚的阴霾。
他不知道教士这样的人,是不知有早晨、清风、草木的。广阔无垠的天地在他周围呈现出无尽多样的面貌*,他沉思的目光却落在了虚空之中。
于是这个孩子在心中默默发了一个愿。
时间的河默默流淌着,他们的旅程也跟着流淌到了河边。意外的是,前几天下了雨,河水暴涨淹没了地图上标注的小桥。副主教在心中默默计算了路程,发现今天注定要露宿,也就不急着赶路了。下了马之后,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似的,从身上掏出一条手帕,说道:“把脸和手洗一洗。”
孩子顺从地伸出手,看到自己手上的尘土后红了脸,犹豫着不肯去接那干净的手帕。待到教士皱了眉,他才接过。向水边走了两步,又立马转了回来,异常热情地说道:“先生,让我顺便牵马过去给它喝点水吧。”
副主教点点头,靠在一旁的树上闭目养神。
孩子在河边清洗自己,他频频回头,越过树丛看到那黑色长袍的一角始终在那里,便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等到孩子回来的时候,副主教脸上依旧带着深深的疲惫。但脚步声一传来,他就抬起了头。
这还是副主教第一次看到孩子洗净后的样貌。尽管他瘦得有些脱了形,还是能看出来底子不错,只是偏阴柔了一点。回过神来,教士从行李中拿出面包和无花果递给那孩子,问道:“怎么这么慢?”
孩子献宝似的拿出那皱巴巴的手帕,尽管和之前比起来没那么干净了,但确实有认真洗过的痕迹。他道了谢,接过食物大快朵颐起来。
副主教看着这不雅的吃相,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慢一点,注意形象。”
孩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那个……您吃过了吗?”
副主教的目光闪了一闪:“……吃过了。”
饭后,两人再次踏上路途,小孩总有许多问题,副主教一边寻找过河的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他。
直到金色的夕阳淹没了乡野,他们才顺利地渡了河,要找到留宿的教堂已是没有可能了。幸运的是离河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空置的小屋,也许是猎户打猎时偶尔寄居的所在。
副主教觉得自己这个下午说的话已经抵得上过去半个月的份了。虽然有些不耐烦,但压在灵魂上的重担却似乎轻了那么一点。
晚祷的时间到了,他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开始祈祷: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门。”
听不懂的语言在教士口中带着一种美妙的韵律感,一种神秘的崇高感让那孩子不自觉地跪在教士的身旁。许是上帝的恩典降临了,他怀着对教士的崇拜跟着说了一句“阿门”。
这样懵懂而纯洁的姿态在教士的心中激荡起了尘封已久的记忆。那究竟是多少年前?他第一次在父母的陪伴下祈祷。他们的面目早已模糊,但当时的感受却似乎有了在他心中复苏的迹象。
夜晚降临了。
教士背对着孩子睡在了外侧。
孩子想要贴着他睡,却又怕自己弄脏他漂亮的袍子。最后只敢用洗干净的手揪住他袍子的边缘,进入了梦乡。
梦里,士兵的长矛毫无阻碍地搠穿了他的身体。
孩子惊醒了,却又进入了又一个噩梦中——身边的人不见了踪影。
他飞快地冲出了小屋。
马儿不像人类,有那么多痛彻心扉的往事,在如此宁静的深夜里也无法安睡。
漆黑深沉的夜向远方无限延伸,连月亮都冷酷到吝啬那一点点光芒。天地间似乎只有他存在。他孤身一人存在。
于是那黑暗不再沉静,更像是潜伏的兽,敏锐地嗅到了他身上的恐惧,伺机待发,要将他完全吞噬。
他逃离。他寻觅。
万籁俱死的夜里,只有那渺远的流水声指引着他。
当他如盲人一般蜿蜒穿行过所有阻碍后,才开始愈合的脸上又添了数道新鲜的伤痕。
也许是冥冥之中上帝告诉他要往这个方向走,也为他唤来了助力。
水银似的月光从天际流淌下来,为万物披上一层冷色的外衣。
夜里的小河不复温顺可爱,反而像一道无尽的深渊。唯有河面反射的粼粼微光似点点繁星,那是,那是她额头上星星的王冠。那是,在每个夜里纠缠着他的梦魇,用魔力蛊惑着他。
妄图摘星的凡人带着笑容向深渊伸出渴求爱的手。
他奔向死亡,就像奔向她的怀抱。
那细如丝,却坚韧无比的,他在人世中余下的唯一一缕羁绊,执着地拉住了他。
冰冷的潮湿的沉重的罪恶感压在身上,贴在他身上,紧紧缠绕在他的灵魂上。
他空洞无神的眼望向虚空。
苍白,死滞。
像他自己的幽魂。
唯有一点如豆的烛火摇曳在他身旁,经久不熄,呼唤着他。
2020-06-25 03:38:13 【原力】 QwQ克刀刀为何如此善于扎心
2020-06-25 04:18:13 【丹叔的话筒】 回复【原力】 因为他从小吃刀片长大
2020-06-25 08:20:10 【尤远】 这篇好像不算很虐了但我为什么还是哭了😭
2020-06-25 13:08:45 【我为吸丹来】 回复【原力】 迫真刀片人
2020-06-25 13:09:07 【我为吸丹来】 回复【尤远】 (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