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acher(4)

这只夜鸟仓皇地逃离那座城市,以此来躲避那噩梦般的现实的追逐。可每次回头,都能看到那狰狞的血盆大口就在他身后咫尺洞开。

秋日的阳光带着一种熟透了的热度,先是让他感到头晕目眩,而后又逐渐将一切的知觉从他身上剥离。

他重新构建的理性殿堂再一次颓然解体,露出深埋地下的那个姑娘,乌发披散,一身缟素,毫无气息。

啊,她!是她!总是她!

副主教猛地起身想要离开,他的身体晃了一晃,孩子下意识地要去扶他,他身上的肌肉瞬时紧绷了,以一种充满了抗拒和戒备的姿态,一下挥开了孩子的手。他挣扎着向远离人群的方向前进,再一次要跌倒的时候孩子又一次冲上去,纤细的身躯堪堪支撑住那将倾的教堂高塔。

这一次副主教没再将他推开,只是沉默着往他们寄居的小屋缓缓走去。

阳光的烧痛逐渐退了潮,在一片寂静的小屋里,孩子听着副主教混乱的呼吸声渐趋平稳。他开口,不再是那般悦耳的金石之声,而是陡然苍老的声音:

“Esmeralda是一个姑娘的名字,美丽的姑娘,我爱的姑娘,被我杀死的姑娘。”

看到孩子惊讶的表情他笑了,苍凉的笑声里带着自我惩罚的快慰。

“满意了吗?你走吧,不要再与杀人凶手为伍了。”

“是我不好,我不该听您的秘密,更不该问您。但是我不走。”

执拗的神情出现在孩子的脸上,副主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用黑袍裹住自己的身体,退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中去了。

第二天晨祷一结束,教士便匆匆离开了逗留将近半个月的村庄,没有给村民告别的机会。

孩子依旧坐在教士两臂之间,出发时他的肩上仍带着湿意。孩子几次试图挑起话题教士都置若罔闻,只有那沉重的马蹄声伴随着他们的去路。

经过几天的路程后,他们到了兰斯。副主教没有靠近兰斯大教堂,而是一反常态地选择了一家旅馆下榻。

“你好好洗个澡吧。”这几天以来副主教第一次对那孩子说话。孩子以为这是和解的信号,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而后悄悄地闻了闻身上的衣服,没有什么味道。这是在那个小村庄的时候村民送给他的,不太合身。正想着,副主教走到他身边来,简单地用手量了一下他的身形,意识到孩子还是长大了一些,也没那么骨瘦如柴了。副主教将孩子一个人留下,自己出了门,在附近的店里买了一套新衣服。

而后他来到兰斯的神学院。年轻人脚步匆匆,有的手握羽毛笔挟着书本,有的则一边走一边大快朵颐着大学城沿街叫卖的小吃。和他印象里的巴黎大学城很相似。念及此,他走进学院,找到了此处的学监。

“神父您好,有什么事我可以为您效劳吗?”学监笑得十分和气。

“先生您好,我是堂•克洛德•弗罗洛,巴黎圣母院的主教代理。”克洛德展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见到学监将姿态摆低,他顿了顿,“在上帝的安排下,我遇到了一个孤儿,他的头脑和品德都值得称赞。我想问问贵院能否接受这样一个孩子作为学生。学费我今天可以付给您一部分,之后的费用我会寄过来。”

学监斟酌了一会儿:“副主教大人,您的一片善心令我肃然起敬。我认为这样的安排是很好的,等您回头将那孩子带过来,我们做过一些简单的测试之后,他应该就可以入学了。”

克洛德向学监点头示意后便离开了。当他推开旅馆房间的木门时,伤痕累累的脊背猝然撞进他的眼帘。纤弱的背上凸出的脊柱一节一节,像初春的笋。本来白皙光滑的皮肤上却布满了鞭痕与烫伤的疤痕,刺痛了他的眼球。

克洛德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抿了抿唇,轻轻阖上门走了进来。他下意识地将声音放轻了,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孩子抖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漫长的几十秒后,克洛德看到他的肩膀慢慢放松,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都是旧伤,是在牢里被打的。”

克洛德难以置信:“你才多大?怎么会……?”

少年低下了头,轻声道:“神父,我今年……应该有13岁了,比您想的更大一点吧。之前我问过您,我有没有机会和父母在天国里相见,现在我想,这个可能性应该很低。我的父母没有在神的见证下结合,就已经有了我。他们先将我的父亲处刑,然后就要轮到我的母亲。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在牢里将我生下来的,我没有见过她。没有被神见证的婚姻,没有得到祝福的出生。您总说您是罪人,我想我的罪孽同样深重,所以才有这之后的诸多苦难。”

克洛德想起了将她关押住的黑牢,几乎是他一手送她进了那个地狱,没有光,没有火,阴冷潮湿,暗无天日,惶惶不安。他还想起了他施于她身的酷刑,她的惨叫。克洛德不忍地背过身,不再去看那伤痕,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苛刻:“……不,纵然人都是背着原罪的,但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应当遭受这样的苦难。”他将手中的衣服放在一旁的桌上,“别在水里泡太久了,你换上这身衣服吧。”

“谢谢您,神父。”少年的声音带着切实的笑意。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他走到克洛德的身前,脸蛋红红的,向他展示自己的掌纹,“牢里有个吉普赛老人一直对我很好,他说他从我的掌纹里读出来,我会遇到一个拯救我的人。那个人就是您,神父。您是我的命运。”

少年眼里的炙热的光逼得克洛德不自觉地倒退了两步,他别过脸去,用疏离而冷漠的声音说道:“只有上帝的安排能作数。我已经把你托付给了兰斯神学院的学监,你打理完自己了,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了。”

少年的眼圈霎时变红了,沮丧、失落和愤怒混杂在他脸上:“我不去。”

克洛德看出了他的伤心,却不明白这伤心从何而来:“在神学院你性命无忧,衣食也无忧,可以继续学习你喜欢的一切。不会再遭受牢狱中的折磨。”

少年倔强地咬着牙,重复那三个字:“我不去。”

克洛德仍然不解,问道:“你能从我这里得到的一切,神学院都能给你。还不用跟着我颠沛流离,到底有什么不好的?”

“我和你一样,是个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接受这种安排。而且,没有你哪里都不好。”

克洛德垂下眼睫,不再看他,警惕地说道:“不要从我身上寻求我给不了的东西。”

少年恳求道:“Mon père,我爱您,我不想离开您。您不是教我要爱人如己吗?您不能把我当成您的孩子来爱吗?”

克洛德笑了一下:“那你就当是我虚伪吧。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杀死了我爱的人。我抚养了十几年的养子恨我入骨。”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他的心还在跳动,他听见它每次绝望搏动时呼喊的名字。于是他又笑了:“我只有一颗杀戮的心。”

少年走上前攥住了他的手,滚烫的液体落在他的手上:“不,不是这样的。我在牢里见过真正的杀人凶手,你和他们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克洛德甩开了他的手,看样子是要离开。

“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你会知道什么是爱的。”

克洛德手上少年的泪还没有干。

“……随便你吧。”

注:历史上兰斯大学是1548年创办的。


2020-07-05 08:41:11 【原力】 刀渣拌碎玻璃太好吃了,再来一份

2020-07-05 09:02:53 【丹叔的话筒】 耶!更文了

2020-07-05 09:06:35 【丹叔的话筒】 少年加油(语重心长的说

2020-07-05 09:41:53 【hh怪】 哇哇哇我等到了什么!!!激动

2020-07-05 12:13:05 【尤远】 “没有你哪里都不好”呜呜呜

2020-07-05 12:15:00 【尤远】 抱紧嘴硬心软自我厌恶的克克

2020-07-05 13:00:19 【我为吸丹来】 回复【丹叔的话筒】 ( ´▽`)

2020-07-05 13:00:52 【我为吸丹来】 回复【原力】 客官您牙口真好(被打

2020-07-05 13:01:12 【我为吸丹来】 回复【hh怪】 ( ´▽`)

2020-07-05 13:01:38 【我为吸丹来】 回复【丹叔的话筒】 确实需要加油,毕竟对方是克洛德(

2020-07-05 13:04:22 【我为吸丹来】 回复【尤远】 克洛德:这次一定要把他甩掉(失败)干嘛缠着我,我有什么好的?

2020-07-05 13:38:23 【尤远】 回复【我为吸丹来】 克洛德:不要跟着我了我是坏银诶

2020-07-05 13:55:43 【丹叔的话筒】 回复【我为吸丹来】 你哪里都好

2020-07-05 13:57:16 【丹叔的话筒】 回复【尤远】 放开那个克洛德,让我来

2020-07-05 13:58:24 【丹叔的话筒】 回复【原力】 这位客官有练过,其他人不要轻易模仿

2020-07-05 14:05:25 【原力】 回复【我为吸丹来】 吸克为生的基本功

2020-07-05 14:06:02 【原力】 回复【丹叔的话筒】 啊哈哈哈哈哈哈

2020-07-05 16:13:41 【Hoppipolla】 克克就把少年当小爱来弥补一下吧🥺

2020-07-05 17:57:06 【ANC II】 老克可以考虑趁其不备咬咬牙把小孩儿扔进学校for the greater good

2020-07-05 17:58:04 【ANC II】 文笔赞!(感觉比之前又成熟了好多👀

2020-07-05 23:39:32 【我为吸丹来】 回复【Hoppipolla】 他确实需要一个人填补情感上的空虚,爱情没有亲情来凑(

2020-07-05 23:44:25 【我为吸丹来】 回复【ANC II】 那这故事就完结了😂对小孩儿来说痛苦一段时间也许就能开始新生活了,但是对本文的克洛德而言,他还是需要一个人在身边

2020-07-05 23:47:31 【我为吸丹来】 回复【ANC II】 (/ω\)这篇是想试试多写人物对话,通过对话来写故事

2020-07-06 04:10:40 【ANC II】 回复【我为吸丹来】 嗯你说的有道理。克洛德不适合一个人独处,虽然他大可以一直逃下去,但只有他一停下来现实就会压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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