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情感波动耗尽了少年的精力,入夜后他很快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克洛德则在一片无尽的骇人的死寂中等待疲倦和噩梦摄走他的意识。
这是噩梦,更是永远恶意地追逐着他的回忆。正因其真实,才永远无法从中解脱。
驼子的独眼头一回滚出泪珠来,丑陋的面孔因为极度的悲伤而抽搐着。
那畸形的躯体里竟然充溢着如此丰沛的人性。梦里的克洛德带着一丝清明这么想道。但当时的他已经无心去为此惊异了,只是惨然而狰狞地笑着。
养子仇恨地嘶吼出他的姓名,那双决心弑父的手青筋暴突,向他伸出,可不知为何养子顿了一顿,随后便决然地转身,从圣母院中消失了。
真正的梦从这里开始。
卡西莫多毫不犹豫地将他推下了楼,眼睁睁看他在半空中挣扎,然后坠下楼去。恐惧与绝望都真实到带来摧心折骨的痛楚。
普罗米修斯盗了火,希腊的神派一只鹰天天啄食他日食夜长的肝脏。他克洛德•弗罗洛则反复在梦中体会死亡。可普罗米修斯盗的是人类的希望之火,他点燃的却是欲情之火,毁灭一切的罪恶之火。
今天这重复的梦又进行到了他将要被推下楼的时候。他几乎是有一点木然地静静等待这个瞬间。有时他甚至希望这不是梦,他渴望着那充满复仇力量的一推,斩断命运恶意的绳结,将他解放。死后的地狱难道能比如今的人间更令他痛苦吗?
但这一次这个瞬间没有到来,他惊醒了。
睡着睡着,少年火热的身体贴上了他,信任与依赖跟着热度一起源源不断地输入到他的体内。实际上并不习惯和人同眠的教士对于肢体接触有着本能的排斥。少年历来是小心地保持着距离的,但今天他完全没有了这种自觉,兀自睡得安稳。
克洛德稍微往外挪了挪,转过身去,看见银子一样的月光静静地敷在少年宁静的睡脸上。教士的目光深沉,无人能够知道此刻怎样的想法盘旋在他的脑中。过了许久,他听着那有节奏的呼吸,才又不知不觉陷入到睡眠中去了。
少年醒来的时候,教士已经一丝不苟地将自己打理好了。他用那惯例冷淡的语气命令道:“穿上你的新衣服。”
少年警惕地瞪大了双眼,随后不停地摇头:“我不去神学院。”
克洛德颇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无言地带着行李离开了房间,只留给他一个看上去毫不留恋的背影。少年气得跺了跺脚,却又认命地快步跟上,凌乱的脚步声里透露出他内心的惶恐。他知道,他没有任何砝码。若教士想要丢下他,随时都可以。他死死地盯住前面那个刀削一样清瘦笔直的背影,视线早已模糊。
教堂的塔尖戳穿了地平线,而后整座巍峨的哥特大教堂在眼前愈升愈高。这便是兰斯最负盛名的圣母大教堂了。进城时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宿在教堂的修士后院,今天克洛德却将少年带到了这里。
少年的灵魂完全被这华美威严的建筑折服,微微张大了嘴,用目光向她拜伏。
年长者却感受不到这种快乐。他紧紧抿着唇,目光阴沉。
他的目光沿着大教堂的钟楼阶梯拾级而上,尽管从他的视角根本无从观察到那阶梯。可这座教堂和他曾以为自己会在其中终老的那座教堂实在太过相似了,而他又对那段走了几十年的路太过熟稔了。
他不记得是从哪一步起,能听到自己的膝盖干涩得轧轧作响,能感受到细细密密的隐痛,如有虫豸在啃噬血肉。也不记得是从哪一天起,登楼时必须休息片刻,让自己因缺氧而如坠云中的大脑得到喘息。
就像初雪总在人们的睡梦中无声地铺满大地一样,衰老趁他一时不察,染白了他的须发,在他的手上留下刻痕。
克洛德收回留在自己手上的目光,拽了拽还没回过神来的少年,一同走进大教堂,当那硕大的十字架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少年注意到教士低下了头,藏在黑袍下双手微微痉挛着。
本堂神父是一个和副主教年龄相仿的老者,他的神色平和满足,一见到他们就露出了微笑,热情地询问他们的来意。
“神父您好,这个孩子愿意侍奉基督,做他的门徒,还请您为他主持受洗的仪式。”克洛德的话虽然客气,语气却相当生硬。少年觉得自己的神父似乎不喜欢这位初次见面的本堂神父。
本堂神父颔首,微微弯下腰来,平视眼前有些懵懂的少年:“你向教会求什么?”
少年有些局促地看了克洛德一眼,想了想,回答道:“求信德。”
“认识天主和他所派遣的耶稣基督,愿作他的门徒,听他的圣言,遵守他的诫命,参加教友的团体生活和祈祷。这一切你都做到了吗?”*
少年为克洛德越发阴郁的表情感到不安,但仍旧驯顺地点头道:“做到了。”
“好孩子,过来,我带你去受洗。”本堂神父说着就要牵住少年的手,少年却下意识地避开了,他为自己不友好的动作感到抱歉,本堂神父并未介意,只是用温和的眼神询问他。
“神父先生,是不是每位正式的神职人员都能为我授洗?”他鼓起勇气问了这个颇为不敬的问题,同时将饱含希冀的目光投向克洛德。
本堂神父立刻善解人意地理解到了少年的愿望:“是的。那就请这位神父先生带你去受洗吧。”克洛德撇过头,两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拒绝道:“戴罪之身不配为他授洗。”
“兄弟,我们人人都是戴罪之身。更何况,神圣的是仪式本身,并非我们这些举行仪式的罪人。”
少年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克洛德对于教会的理论和各种法条比谁都清楚:“确实如此。但我只是一个外来的教士,且犯了大错。还是由大教堂的本堂神父您来更合适。”
“既然您如此坚持自己罪孽深重,那您愿意让我听听您的忏悔吗?”本堂神父平静的目光带着些许审视的意思。
“您可曾为衰老占据自己的肉体而悲哀,可曾为听到死亡的呼唤而痛苦?”克洛德用同样的目光注视着他。
“我们若活着,是为主而活;若死了,是为主而死。所以我们或活或死,总是主的人。(罗14:8)衰老意味着我们即将脱离沉重的肉身的枷锁,又有什么好悲哀的呢?”本堂神父笃定的语气和脸上的笑容在他看来全带着嘲弄的意味。
嫉恨,嫉恨他的全心信仰,嫉恨他的喜乐满足。这本也应当是自己的人生轨迹。
他本可像、他本应像保罗一样,含笑说出:“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 (提摩太后书4:7 和合本)”而后等待上帝的召唤,准备扬帆航向世上最荣耀的港口——天堂*
“你能这样的笃信,只是运气好而已!你没有遇到恶魔设下的陷阱……吉普赛人的魔法……”克洛德说着突然激动起来,“你不懂!是的,你当然不懂!你没有欣赏过她的舞蹈,没有聆听过她的歌声。再也没有人可以……”他的声音又突然低了下来,仿佛在自言自语。
那个清晨踏舞的姑娘,那般美丽,那般的充满着青春活力。像初春的阳光,照进在严冬里安详沉睡的大地,让一切深埋心底的不甘生根发芽,这疯长的罪孽以他无力抵抗的速度和力度将他心中的圣殿解体得支离破碎。他眼见着它无声地倒塌,却在看她的每一眼、咒骂她的每一句话里沦陷得更深。
他那从未青春过的生命在他将老的躯壳里燃烧了起来。这没有爱过,也没有被爱过的可悲的人,必须得到她丰满的青春来偿还多年的宿债。
然而,这支残烛只是让自己被信仰和爱欲两头烧灼得痛不欲生罢了。
每个灵魂都是一个世界,这个痛苦的灵魂将自己痛苦的低语关在门里。待他再回到人间时,受洗之后的少年面带担忧地在一旁守着他。
“神父先生,你还好吗?”
克洛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道:“你的教名是什么?”
少年低头去看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心砰砰直跳:“没有起,想请您给我起。”
克洛德像是陷在自己的回忆里,沉默许久后,他看到少年脸上努力想藏又却冒出头来的期待与失落。
“那就叫Jean(让)吧,上帝是仁慈的……上帝是仁慈的。”
兰斯大教堂的钟声响起了。
克洛德认真倾听了片刻,随后和让一起离开了教堂。
2020-07-13 04:53:16 【尤远】 Jean,好名字👍🏻
2020-07-13 07:41:19 【原力】 复姓尚万
2020-07-13 08:02:19 【我为吸丹来】 回复【尤远】 是约翰的变体,含义都是God is gracious.
2020-07-13 08:03:10 【我为吸丹来】 回复【原力】 尚万强:我有姐姐的(
2020-07-13 08:25:54 【Hoppipolla】 回复【原力】 对对对我第一反应也是这个!
2020-07-13 14:11:32 【alcarinque】 Jean!!话说太太对圣经很了解啊……
2020-07-13 15:04:42 【我为吸丹来】 回复【alcarinque】 因为觉得要写教士不懂点神学不读点圣经的话……Bug会满天飞。虽然只懂了点皮毛,依旧有很多bug,但是至少我努力过了qwq
2020-07-13 15:29:02 【ANC II】 哇Jean(ಥ_ಥ)(Jean好像是女孩子的名字?)
2020-07-13 15:35:50 【我为吸丹来】 回复【ANC II】 男女都能用的。我有查到几个小有名气(也就是有百科的)的叫Jean的法国男性
2020-07-13 15:42:04 【ANC II】 回复【我为吸丹来】 有道理@_@可能法国有很多名字都是中性的…比如克洛德⊙▽⊙
2020-07-13 15:46:31 【我为吸丹来】 回复【ANC II】 嗯。查到一个叫Jean-Claude的女演员😂
2020-07-13 16:04:17 【ANC II】 回复【我为吸丹来】 “Jesus Christ this will be fun” (唱出来